2007年春节时的外婆
我们给外婆烧纸钱
今年清明有了国家新调整的法定节假日，我们兄妹四人约好了回浦江给外婆上坟。
4月4日上午9点一刻，我与小弟一家从杭州驱车出发。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，竟花了三个小时，到家已是中午12点多了。一路上，不时遇到扫墓大军的长龙，你夹在车与车之间，车流出奇得慢，就是再急性子，也只好“随波逐流”。
吃过午饭，父母亲就将早已准备好了的清香、烧纸、纸钱和祭拜点心放进箩筐，由父亲荷锄挑了去。路上，我们顺便在小店买了大小鞭炮，有说有笑地上了坟山。
坟山在村的南头，离家不过千来米远，不一会就到了。说是山，其实只是个小山包，甚至连小山包都不能算，因为全是平路，连个45度的坡都没有。外婆的坟是父亲选的，在一块相对空旷的坡地上，前后都是二三十米高的松树，坟前是一片绿茵茵白花花的萝卜菜和黄得叫人欲醉的油菜花，远方是生机勃勃的梯形茶园，更远处则青山连绵。
父亲用锄头稍稍清理了外婆坟前坟后的土壤，在墓碑上压好了纸帖，母亲在拜堂摆好了碗筷、酒水和青团、白馃、青菜、豆腐、猪肉、鸡肉等八样点心，弟妹架好“元宝”纸钱，我摊好鞭炮。父亲点了清香，向天国的外婆禀报；母亲向四周撒了茶米，请土地公公和“街坊邻里”一起“赴宴”。于是，大家虔诚膜拜，嘴上念念有词，向外婆祷祝。之后，烧了纸钱，祈望外婆在天国能过得比人间更好，也祈望她老人家如在世时那般护佑晚辈们。
外婆今年96岁。老人家是去年11月8日去世的，那天正好是立冬。外婆走的时候，大妹、小弟刚从杭州赶去到家一个来小时，父母则一直守在她的床头。那两天，外婆一改往日的病态，喝豆浆、吃包子，胃口突然好起来。她坐在床头，与前来探望的亲戚朋友聊了许多，对因自己生病打扰大家深表歉意。
外婆是去年10月1日发的病，开始只是脚趾痛，去医院看了说是脉管炎，打针吃药收效甚微，脚趾一个一个地发紫发黑，就是吃消炎药止痛药还是整天喊疼。月底，我联系好医院，由大妹夫开车将她接到杭州诊治，诊断为动脉硬化闭塞症，因外婆年事已高不能手术，几乎没有了治愈的可能，所有的治疗方案也只是缓解病情减少疼痛。那时，外婆常常做恶梦，说梦话，醒来后说阎王叫她了。大妹说，外婆你不是答应，要看到自己一手抱大的曾外孙上大学的？外婆只是摇摇头，没有说什么。那几天，外婆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。我买了牛奶、蛋糕等想喂她，她禁闭嘴唇一个劲地摇头摆手。她说，她想回浦江，想回家。好几次，她从睡梦中醒来，问陪在一旁的父母是不是在家里。医生听说后，说还是尊重老人家的心愿，早点回家。于是，外婆在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后，由小弟开车送回了浦江。之后几天，外婆时好时坏，但平静了许多，而且渐渐地似乎有了好转。我请好了年休假，准备等周末了回去。没想到，周四上午还好好的，午后1点55分却突然接到父亲电话，说外婆刚刚去世，她是在父亲的怀里离去的。没有给外婆送终，成了我此生最大的遗憾！
外婆的一生充满了传奇，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个世纪来中国社会动荡和变迁的种种烙印。她五岁当了大户人家的童养媳，帮着婆家带大了一个又一个比她年幼的小叔子；六岁被迫裹了小脚；后来丈夫去了台湾、小叔子们东分西散，又是她带着母亲撑起了家，挑担卖豆腐，砍柴种田地，服侍公公婆婆直到过世；她和母亲一人一担谷子，走十多里路去浦阳镇交农业税。再后来，有了我们兄弟姐妹四个，她又帮着母亲把我们一个个拉扯大。特别是“文革”，外婆被人赶出了家门，祖屋被人强占，她只好在两面通风的堂楼里躲避风雨；雪上加霜的还有，正在此时，从台湾去加拿大留学的舅舅寄来了一封夹有婚纱照的海外来信，更把她“送”进了公社的冷屋，连万家团圆的春节也不能幸免。被抓走前，外婆唯一放不下的是我这个从小没离开过她一步的六岁外孙，她在我的脖子上挂满火笼饼后，托邻居背着我送到五公里外我的父母身边。
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，外婆的命运才有了转折。1978年，父亲通过一位加拿大籍浦江人帮忙由我国大使馆出面登报寻人，终于找到了已到美国经商的舅舅。1979年春节，离开大陆整整30年的舅舅终于迎着中美建交的和煦春风踏上了家乡的土地，回来看望已经两鬓斑白的外婆。看到母亲住在两面通风、阴暗潮湿的堂楼里，舅舅流下了酸楚的泪。回到美国后，他立即给当时的邓小平总理写了信。很快，已经经过两级法院判决依然没有执行的外婆的老屋，终于重归它原来的主人！也就在那一年，我高中毕业，顺利地进入了更高一级学校学习。
1991年，在杭州工作的大妹妹生下了小外甥。年近八旬的外婆自告奋勇，给外孙女当起了“保姆”，每天背着曾外孙五层楼上上下下，令邻里大为感慨。三年后，曾外孙上了幼儿园，她又以惊人的举动使周围人竖起了大拇指：五年间，她随舅舅两度飞赴美国，飞机上一坐就是二十多个小时，她却一点不喊累。
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们慢慢长大，有了一点点出息，外婆满心欢喜。然而，外婆毕竟年岁大了，身边的伙伴一个个故去，我们又难得有时间回去，老人家打心里平添了深深的孤独。有一次，她竟和我大妹子说着说着痛哭流涕，说自己活得太长寿了，该走了，弄得她外孙女好一番安慰。母亲后来说，这一年来，外婆似乎自己有一种即将离世的预感，她自己踮着脚去村南的坟山看过，说过世了就选在那里；又把自己从不离身的唯一一块佩玉送给了我的弟媳；吩咐母亲把自己保管了一辈子的碎铜铸成铜罐……像是对后事的安排与交待。
说起来有些难以置信，外婆去世前后竟有如此多的“巧合”：她住院的日子是10月29日，这日子并不是我们刻意安排的，而是医院根据病房占用情况确定的；她住院的费用是5104.19元；她去世的日子是农历九月廿九日下午1时44分。这一天，中国股市首次迎来本轮调整中最为凶悍的一次暴跌，沪深指数跌幅分别达4.85%和4.21%，从此沪综指再也无力攀上5559点“雪峰”，外婆带走了一轮牛市；今年1月中旬和3月初，在股市暴跌前三四天，外婆两次出现在我梦中把我惊醒。我事后查“解梦”类书籍，说梦到故人，预示破财。如今，回头想想，竟是如此神奇，莫非是外婆在冥冥之中，提醒我等冥顽之辈？据说，当年外婆去美国后，舅舅手上的股票竟神奇地飙升了好几倍，给舅舅带去了财运；外婆回国后，据说美国股市也应声而落，信奉佛教的舅舅竟两度来信要父亲寄上外婆的旧衣，祈望老人家暗中护佑。外婆一生俭朴，自己在世的日子过得清贫，这中间又有什么神奇的宇宙密语？
外婆，您生前总喜欢侍弄的屋旁小院，昨天还只有一朵绽放的那簇白牡丹，今天一下子又开出了八朵，引得蜜蜂们嗡嗡嗡地赶来采蜜。橘树、枇杷、杜仲、棕榈、千年青、万年青也是青翠欲滴，报告着春的讯息。外婆，天国里可有世事纷扰，人世间将会发生怎样的纷争，您尽可以在我的梦中神往神来。按农历计算，今天（4月5日，农历二月廿九）是您去世5个月的忌日，我在心里再次祈祷：愿您的在天之灵安享美好，愿您一如既往冥冥中护佑我们！
2008年4月5日记于浙江浦江老家
: 情感
